一块钱雪糕,是菩萨还是骗局?
没想到会在小区旁冷饮批发店撞见郑哥。我是受不了家里闷所以跑出来透气的。最近沈阳连续降雨,气温不高,湿度却大,我又舍不得开空调。不透风的砖造老房子, 待久了又闷又热,于是想下楼遛遛,顺便买根雪糕。“1块钱,扫码吧”。收款的大姐见我这一米八的大汉挑了个最便宜的小奶糕,忍不住怂恿:“新口味不整点儿试试?纯果肉做,健康得很。百香果榴莲菠萝味都有,10块钱一根,现在买十根送一根,给自己吃好一点嘛。”我不擅长拒绝,顺着大姐的话,装模做样翻了翻配料表:凤梨果酱,纯净水,奶粉……好像的确比一块钱一根的奶糕配料丰富些?但连续几个月只拿着基本工资,没有效益奖金,十块钱一根的确超出了我的预算范围。猛地,我后背被拍了一下。回头一看,是郑哥。郑哥是小区里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大哥,隐约记得他就在老雪糕厂里上班。他的出现帮我化解了尴尬,拉上了冰柜门,跟大姐打了个招呼,便拖着我和刚付完款的那根小奶糕走了。“会选啊,奶糕就挺好的,再上我那儿去吃点!”我满心期待在郑哥家看见什么未上市的新雪糕产品,没想到他家冰柜里,满登登竟也是我刚买的一块钱小奶糕。我纳闷了,好多年前吧,我和小伙伴也被邀请上来“扫荡”过一次郑哥的冰箱,当时雪糕才叫一个琳琅满目,而且全都是我没见识过的外来品牌。当年的郑哥也是让我们放开了吃,说以后厂里也要开发更多新口味,小区里孩子的雪糕都管够。我半开玩笑地说,“咋现在都是奶糕了,厂子效益不行了么?”郑哥笑骂,“滚犊子。卖得好得很,都卖去全国了。”只不过他吃过千帆,才发现还是奶糕最好吃而已。“当年我那是年轻,觉得内蒙那几家外形和概念做得好又卖得贵,咱本地的雪糕可以学学。”也是,东北当年的地产雪糕主打就是一个憨实,没有炫酷的包装、没有魔幻的造型,一个大砖头一般,气喘吁吁地跟在市场后头。创意跟不上,肉眼可见的被嫌弃的份儿。 “进了厂才知道,员工价跟外面批发价差不了多少。 也是,就一块钱一根,还真用的奶粉,哪还有什么赚头,就是走量的。 ”“不过的确有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秘密!”老郑压低了声音。“别以为东北人傻,其实也有点心眼。不一样的雪糕包装会发往不同的地方。”原来这些奶糕包装会通过不同颜色的胶带加以区别。红色胶带是留给本地的,绿色是东北三省的,黄色是发往南方的。“最牛的是红色加绿色的。”老郑有点得意。“一层胶带表示一次检验。红色加绿色表示通过了两次检验。只有进京的雪糕才会享受这样的待遇。而且红色胶带的雪糕会得到额外的关照,多加奶粉,少加糖。”不过老郑也说了,“进京的雪糕肯定是最好的。不过价格也贵啊!咱们东北卖一块,进了北京,身价也不一样了。”“那是多少钱啊?” “等你去北京旅游的时候,买一个不就知道了!”老郑说他也不知道,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一线雪糕工人罢了,北京长什么样他都没见过呢。“那你老实跟我说,一块钱雪糕价钱这么低,会不会用过期奶粉?”“不是大牌子是肯定的,但绝不会用过期奶粉。”郑哥瞥了我一眼,“这个雪糕能卖二三十年,是有原因的。”看我真感兴趣,老郑喊我第二天干脆去厂里生产车间参观,他作为车间组长,这点权限还是有的。“看过心里就踏实了。”他向我拍着胸脯保证。别看老郑平时不爱吭声,一进到雪糕车间就换了个人似的、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各种工艺和制作流程。还没等靠近感应门,我先被郑哥 拎 着到了清洁池旁边,“洗手!”。然后我发现,我的乖乖,洗手池旁边竟然有个“雪糕桶”?!老郑跟我说,他刚当雪糕工的时候还没有洗手液,用的都是肥皂。洗的次数多了,手会起皮、裂开。那些不能用来再重新进入生产环节的雪糕,就会被工人们拿来,先用肥皂再用雪糕水过一遍。他们觉得里面有奶粉,可以滋润皮肤。如今有了消毒洗手液,年轻一代几乎完全对这个“突兀”的雪糕桶视而不见,但老郑还是会把那些不能再利用的雪糕拿来最后过一下。那么多年养成的习惯,他也不想浪费那些打回来的雪糕。车间里,我被流水线上各种巧克力夹心、水果冰棍吸引了目光,它们在市面上通常要卖到三块五,是被我看作“偶尔改善生活”的小目标。老郑拍了拍我肩膀,示意不用馋:“花样多也不代表就更’值钱’,你听我的就选最简单的奶糕,不会错。”郑哥说当年厂里为了追求创新,也总出些迎合市场的不同口味,自己刚进车间那会儿主要负责的就是蓝莓味沙冰,结果才第二天就被班长直接大声吼骂着叫到角落说,“你昨晚出车间再回来的时候,洗手没?!”老郑纳闷,怎么这个也能被发现?才知道早上抽检发现昨天那批次蓝莓沙冰大肠杆菌超标,调取监控发现新人只有郑哥大模大样出入了洗手间,于是得出判断。换言之,这批蓝莓冰沙不能投入市场。“那岂不是要你赔?”我边替老郑担心边开玩笑。“我怎么赔得起!一晚上要做一百多箱呢!”老郑笑起来,“班长把我臭骂了一顿,让我不能再做蓝莓雪糕,直接发配到巧克力雪糕生产线。”“做巧克力雪糕就可以不洗手?”“当然不是。蓝莓冰沙的原料无非糖和色素,回炉消毒过后其实还可以再用,但因为着了颜色,不能再做其他雪糕,所以混合到相对便宜的巧克力溶液里,可以用巧克力的深颜色盖着原来的蓝色。不然的话只能被扔掉处理掉了。”郑哥也是越做越明白,雪糕价格卖的贵,可能不是成本贵,而是研发费用贵。越复杂的雪糕,研发过程就越长,半路废掉的可能性也越高。说着老郑把目光投向了雪糕屋后面的工厂,他说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考上大学,那他就能努力一把把儿子弄去“三楼”上班。三楼就是产品研发部门。老郑他们在车间,总能断断续续听说最近研发部又在弄哪些没吃过的口味,比如辣椒味、榴莲味…… 老郑通常只能远远看着那些穿着白褂子的研发人员,小心翼翼地在甜味里制作出有点辣、有点臭、还不难吃的成品——“技术活!老厉害了,说他们都吃到麻木了,才能出稳定的配方。”老郑这样一辈子在流水线的工人,配方是不可能轮到他知道的,他能做的只是盯好每个人,让他们别像自己当年一样,确保每个人都遵守流程,洗手消毒,当好螺丝钉。“所以你要说贵的都是噱头吧,也不能这么说,像咱雪糕厂里每一份投入都要计算到成本里!”老郑言之灼灼,“除了配料表上的食物,太多扔掉的就成了成本。反倒是便宜又年代久的吃着安心,别看没啥新玩意,这流程可都稳定了二十二三年呢。”“在雪糕厂上班二十几年还像我这么爱吃雪糕的,几乎没有。” 等郑哥下班,我俩找了个冷面馆子。郑哥喜欢加了冰碴儿的冷面,任何凉的他其实都喜欢,包括雪糕。说着,他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肚皮。我半开玩笑说是不是其他人是不是被雪糕里的科技和狠活吓退了,郑哥回应,“又瞎说什么呢,那是雪糕厂上班太苦了,下班了大家就不想再见到雪糕。”我想起雪糕厂的厂房,也是,几乎都没有窗户,成天在冷冰冰的大白炽灯下,能开心么。老郑说这是避免因为开窗在生产环节导致细菌超标,只能人工照明和空调换气。他所在的车间楼一共三层。三楼是统一的配料车间和技术室,雪糕的原材料会在三楼先调配好,然后二楼是消毒车间,包括高温和低温两道工序。二楼基本上没有人,都是很粗的管道,噪音也不小。一楼就是他所在的成型车间:简单的方形就让模具直接成型,更复杂的造型需要人工操作。所有雪糕完成装袋后,最后再过速冻通道进入冰库待检。不管多贵的雪糕,这一套流程都是相似的。“没进造型机之前,我们根本看不出哪根雪糕贵哪根便宜,流程都一样,没什么新鲜的可言。”在雪糕厂里一干就是二十年的郑哥,从操作工到班组长,当年的那句“进车间要洗手”也成了他对年轻工人说的话。眼看就要当上生产总管,上面偏偏招聘了一个1998年出生的硕士研究生,说是懂当下的流行,也了解年轻人的口味。一下子,郑哥升职的希望破灭了,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坐上老郑努力了半辈子都不得的位置,听说工资也是老郑的十几倍。老郑固然是不服,但也没办法,他知道自己学历有限,还有家要养,只能偶尔见到我们这几个朋友,吐槽两句。“要我说,还不如就一直生产那些老奶糕好了。一块钱一根的奶糕,二十年品质保证,奶粉、水、白砂糖这不挺好的嘛。”郑哥甚至可以闻着从配料管道里传出来的气味,判断出今天这条生产线是不是生产奶糕,如果再收到调度员送过来的雪糕包装纸——“心情莫名其妙就好起来,跟见到老朋友一样。”郑哥顿了顿。老郑进厂是2000年,那时候的奶糕生产线还不是机械化的,人工一个个木棍摆上去,吃的人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,有 的吃就很开心了。如今流水线速度快,不小心机器把木棍摆歪了,一个工人还得眼不能停地跟着机器速度握着塑料杆把木棍拨棱正。“大家条件好了,见过东西多了,对雪糕的想法也多了,一天天试,一天天损耗,流水线上人人都精神紧张。”老郑嗦了一口冷面,旋即又自己笑了起来,“连我们自己每天上班前,都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雪糕。” 雪糕厂安排的是早班和晚班两班倒。每天做什么雪糕,一方面是市场部根据销售量和订货量来安排,另一方面是技术人员根据需要回炉再造的雪糕情况来安排。如果最近回炉再造的雪糕多,那生产线就得让给巧克力味的、咖啡味的、葡萄味的、芒果味…… 一块钱雪糕产量就会少得可怜。我想起前阵子在手机上刷到的各种造型的雪糕,有做成各种亭台楼阁形状的,有做成奇怪味道的,价格可以达到这些普通奶糕的十几倍,也难怪厂子会压缩这些存在了二十多年,价格卖不上去的奶糕。当口味猎奇、造型猎奇成了高价背后的台柱子,昔日味道难免过于单纯。当年的小伙子变成中年人,当年流行的一块钱奶糕也成了不起眼的“中年货色”。公司甚至讨论过,要不要干脆停掉奶糕的生产线,把班次都安排到网红雪糕上。毕竟一根网红雪糕的价格几乎可以顶 得上一箱奶糕。郑哥听说,急了,冲到经理办公室,拍了桌子,“我不同意!”经理曾经和郑哥在一个班组共事,也是为了息事宁人,奶糕被保存了下来,但要涨价到两块钱。“我也是能争取就争取一下,最终如果买的人少,停产也没办法。” 郑哥也不是不懂经理的“打法”,就像为了摆脱那些不中用的中年人一般。“所以我才劝你多买点一块钱雪糕嘛,我也是私心,不想它们往后就成了厂里’拖后腿’的!”郑哥多少有些不甘心。我想安慰郑哥说日子很快会好起来的,但话终究没底气说出来。也没关系吧,起码我现在知道每次去买一块钱雪糕,都能给到一直安分守己的郑哥一些希望,并且吃这小奶糕也没有亏待自己。我过去也并不是自欺欺人,这一块钱小奶糕,就是踏踏实实地,很好吃。本期作者|吴楠编辑|斯小乐、梅姗姗 视觉/创意|BOEN摄影|小红书@佑康食品、@好能吃一女的、@逃三二、@莉莉菲、@吃饭睡觉打豆豆豆、@新鲜果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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